《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》
唐·高适
嗟君此别意何如,驻马衔杯问谪居。
巫峡啼猿数行泪,衡阳归雁几封书。
青枫江上秋帆远,白帝城边古木疏。
圣代即今多雨露,暂时分手莫踌躇。
说起盛唐诗人写送别,多少有点“emo”风。杨柳不舍、举杯无语、眼泪花花,一个比一个伤感。不过,高适是个另类,不太按套路出牌。他一生写了近80首送别诗,占个人作品总数近三分之一。这些送别诗,经这位边塞硬汉之笔,硬是能传递出既扎心又暖心的盛唐范儿。《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》就是一首主打反内耗的“批发式”送别诗。
别人写诗,都是一对一送别,情深义重。而高适的13字标题中,冷静客观,极简叙事,却包裹着最温暖的共情。人生起落本是常态,不用非得哭哭啼啼。
事实上,高适送的老李和老王,历史上并没有留下他俩的全名。少府是什么官职?少府是唐代对县尉的尊称,也就是基层职位。日常主要负责抓小偷、管治安、催收赋税,天天要“拜迎长官、鞭挞黎庶”,还可能两头受气。高适和这俩人也是难兄难弟,同是天涯沦落人。高适当时约45岁,在河南封丘当县尉,他自己都受不了这个工作,天天吐槽“拜迎长官心欲碎”。因此,当三个底层小吏聚在码头,反而没有太多感伤的空间,只有“我懂你的苦,因为我也在坑里”的共情吧。李少府的前路是今天的重庆巫山、奉节一带,当时属蛮荒之地,到处可听猿猴夜啼;王少府被贬去今天的长沙,在唐代也是远离京城的偏远南方。
前路有风雨,亦有山海。从容前行,便是最好姿态。
开篇两句“嗟君此别意何如,驻马衔杯问谪居”,不怨不苦,只是一句轻声的问候,像老友闲谈般自然。“驻马衔杯”的动作,简单又从容,拴好马儿,停下脚步,二话不说先共饮一杯酒,再拍拍朋友肩头,问问他的下一站去往哪里。这份关怀是克制的,不内耗也不沉沦。只用一杯酒的陪伴,接住你的情绪,再轻声道别。这也像当代年轻人的友谊,不是非得抱团吐槽、互相拉扯,而是“我知道你很难,但我相信你能行,我陪你一段,然后目送你发光”,不消耗彼此,不拖累彼此,清醒又体面。
“巫峡啼猿数行泪,衡阳归雁几封书。”上句写给李少府,下句写给王少府。巫峡猿啼、衡阳雁书,本是古诗中经典的伤感意象,很难不勾起离人的愁绪。高适不愿深陷其中,紧接“青枫江上秋帆远,白帝城边古木疏”,画面豁然开阔,意境和视角拉到了远方。那挨着长沙的青枫江上,秋帆正在远去;奉节白帝城边,古木萧疏,又藏着奔赴的希望。“远”与“疏”,同落魄无关,却是远方的风景和新的可能。
那一天,高适将两位友人送上客船,挥袖目送,再牵上马儿重回日常琐碎的公务中。临行前的这首诗,实际是高适对蜀地的想象之作。中年高适,与李白、杜甫同游过梁宋,又南游楚地,还到过山东和边塞,唯独四川尚未涉足。命运的奇妙在于,高适在晚年竟真的两度入蜀,并成为唐代诗人中的高官。52岁时,高适随唐玄宗入蜀避难,后又任蜀州刺史、剑南西川节度使,踏上了当年笔下的土地。
国漫《长安三万里》中,贴合高适一生际遇的那句台词,曾戳中无数身处低谷的观者:“你心中的一团锦绣,终有脱口而出的那一天。”高适的半生沉浮,正是对这句话的最好印证。
结尾两句“圣代即今多雨露,暂时分手莫踌躇”是点睛之笔。 “圣代雨露”藏着对未来境遇回转的期许,“暂时分手”是对当下离别与坎坷的坦然接纳,“莫踌躇”三字,则是笃定前行的底气,劝人不必困于眼前失意徘徊不前,只管迈步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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